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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文锋的 AGI 路线图:克制是一种战略

一个曾经公开说「不融资、不上市、不商业化」的人,刚刚完成了一笔超过 500 亿元的融资。

据报道,DeepSeek 近日完成成立以来首轮外部融资,投前估值约 3675 亿元。更耐人寻味的是出资结构:创始人梁文锋个人掏出 200 亿元,腾讯、宁德时代、网易、京东等跟投。这不像一笔财务投资,更像一场围绕 AGI 愿景的结盟。

所有人都想知道:钱拿到之后怎么花,这家公司到底打算怎样走到 AGI。在腾讯科技获得的一场近 4 小时的投资者交流会实录里,梁文锋留下了 118 条发言。读完这份实录,我印象最深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模型,而是这句:

「我们并没有什么武器,起点又非常低,资源又非常少,我们的人其实也就是随机的一群平凡的人。」

一家估值近 4000 亿的公司,创始人这样描述自己。这句话不是谦辞。它背后是一整套世界观。这篇文章想做的,是从这 118 条发言里,还原 DeepSeek 的 AGI 路线图,以及支撑这条路线的那套不太常见的战略逻辑。

一张六级阶梯:DeepSeek 的 AGI 路线图

梁文锋把 AI 的发展理解成一个阶梯,每一级都踩在前一级之上,「并没有一步是白走的」。

第一级是语言模型,第二级是思维链(CoT),这两级去年已经走完。第三级是 Agent,行业今年正在爬这一级:用 Agent 的方式,模型能做的事更多,智能的上限也更高。

真正的分水岭在第四级:持续学习。

梁文锋对现状的判断很精确:如果你能把一个问题描述清楚,给出完整的上下文和指令,今天的 AI 已经超过人类。但前提是「你给它完整的上下文」。现实中的员工不需要这种东西,他入职两个月,自己就能学会怎么干活。所以他说:

「如果说 AI 具有持续学习的能力,它跟你的员工一样,到公司学习两个月,那么就可以替代天下的人了。我们离下一步还差一个持续学习。」

第五级是自我迭代的奇点。当模型能持续学习,它就能做人类能做的所有事,包括自己研发自己的下一个版本。梁文锋没有把这个奇点想象成一夜之间的突变,他明确说那会是一个「比较长的渐变」。这个细节很能说明他的思维方式:拒绝戏剧化叙事,只谈工程路径。

第六级才是具身智能。模型走进现实世界,做家务、养老,解决人对「具体人力」的需求。这个排序有讲究:先解决持续学习,再解决自我迭代,最后做具身,这条路「很轻松」,因为可以用前面的技术帮助开发后面的技术;反过来如果现在就靠人工硬做通用智能,那是「数据密集、人力密集」的苦活,性价比不高。

这张路线图还自带一把剪刀。视频生成很火,但「跟智能的路线图没有什么关系」,不做;3D 不做;多模态会做,但定位是组件,不是主线。梁文锋把话说得很直白:「我们不会因为它是一个好商业而去做它,我们只会因为它是智能路线图上的东西,才会去做。」

克制是一种战略

路线图解释了 DeepSeek 做什么和不做什么,但没解释它凭什么相信自己能做成。毕竟比它有钱、有卡、有人的公司大有人在。

梁文锋给出的答案是:克制。

「你越克制,可能就越容易做成……否则没有办法能够解释为什么我们能够做成。」这句话听起来像玄学,拆开看其实是清晰的目标函数。他毫不怀疑 AGI 有巨大的商业价值,正因为如此,「我优先考虑的不是我怎么多加一点份额,我怎么多拿一些份额,我优先考虑的是我怎么增加我能够做成的概率」。

这套逻辑贯穿了 DeepSeek 所有反直觉的选择。

用户暴涨时不急着变现,因为抢用户、抢商业利益不增加做成 AGI 的概率;开源最强的模型,因为闭源看不到必然的好处,开源反而是一种让利,让利换来生态,生态增加概率;API 定价只取合理利润,按「十个月收回设备成本」来定,明明测算过价格翻倍需求也不掉,还是把价格降到四分之一,「团队里大家就很开心」;不愿意跟任何大厂小厂成为对手,甚至愿意协助阿里、智谱、月之暗面这些竞争对手做得更好,因为「我们并不损失什么东西,我们本来也是开源的」。

最锋利的一句是:「拿得多的人会被拿得少的人打败……你愿景是拿得多,你就先输了。」

这是 DeepSeek 对整个行业竞争格局的判断。AI 的利益足够大,只要做成,随便分一点都足够;所以在做成之前,一切围绕「多分一点」的动作都是目标函数的偏离。克制不是道德姿态,是概率优化。

组织、算力与唯一的核心利益

克制的战略需要一个能执行它的组织。DeepSeek 的组织方式同样反常识:愿景不落在纸面上,没有 KPI,没有考核,靠对 AGI 的共同信念自发组织。员工一半时间不被安排,想研究什么研究什么;一般也不加班,因为「做研究需要松弛的环境」,因为聚焦所以事情少。

梁文锋把账算得很清楚:钱不缺,资源不缺,其他要素都容易获得,唯一不可退让的核心利益是团队的稳定性——「只要我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,我一定能做成 AGI,就这么简单」。这次融资在他口中最大的意义,正是用足额的期权把这个最大的风险解除掉。

技术判断上,他信 Scaling,认为语言模型的 Scaling 看不到上限,也坦率承认瓶颈在算力:「阻止我们 Scaling 的就是算力,并不是我们不想 Scaling。」模型训练多大,并不是「觉得这么大的模型就够了」,而是「按照我的资源来算」,能接受、能训练的模型是多大。

对中美差距,他的这个判断已经流传很广:落后美国一到两年,但只用二十分之一的算力。下一步他想改写这个对比:用几分之一的算力,把时间差缩到六个月甚至三个月。对国产算力他相当乐观:V3 训练已经在用自研的 TileLang 编译器绕开英伟达生态,他判断一年之内,国产芯片生态「完全没有问题」这件事会被验证,剩下的瓶颈只是产能。

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的线索:模型首先是做给自己用的。「首先要对我们自己有用,这是实现 AGI 最快的方法。」自己用得顺手,开发下一版模型就更快,AI 加速 AI 研究,进展就不是线性的。这条线索和他的路线图是咬合的——持续学习一旦解决,最先被加速的就是 DeepSeek 自己的研究效率。

结语

把梁文锋这 118 条发言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这是一套自洽的系统:愿景决定组织形态,组织形态保障路线图的纪律,路线图的纪律又决定商业化的取舍,商业化的克制反过来保护愿景不被稀释。每一环都能从其他环节推导出来。

在一个人人追逐热点的行业里,这种自洽本身就是稀缺品。做视频生成的公司和不做视频生成的公司,半年内可能看不出差别,但五年后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。

对普通读者,这份实录也留下了一把实用的标尺:判断下一代模型是不是真突破,就看它有没有持续学习的能力。在那之前,所有进步都只是「成本更低、效果更好、速度更快」;具备持续学习能力的那一天,才是梁文锋定义的下一代——也才是 AGI 叙事真正进入下半场的时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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